权利的平衡之道

马场上自来黄埃飞扬,却被考意之鞋尖上缀着的避尘珠轻松挡却。

再往上,翩然裙摆是百金一匹的云锦裁就,织纹如天工巧艺,考意之漫步绰约,环佩叮当,耳畔鲛珠如月辉皎白,盈盈欲滴,身后仆婢如云,恍若云中仙。

所以当这样尊贵无匹的皇后殿下走过许求遥身边,驻步笑看她的时候,确实大为出乎许求遥的意料。

许求遥的头及时谦卑低下,埋在青色胸襟之前,随即垂手而立姿态恭敬,垂下的目光只看得到考意之裙摆边振翅欲飞的蝶绣,微风吹拂,露出价值连城却只点缀了鞋面的避尘珠。

身前,考意之的声音琳琅般悦耳:“求遥心思细腻,明明很有想法,为什幺不试着展露出来呢?”

许求遥有些惊讶地擡起头,考意之弯眸一笑却不再言语,轻笑着抚了抚她的胳膊,似是鼓舞,随后又如云般流去了,徒留许求遥原地沉思。

考意之坐回高台之时,第二局也正好开始。

鼓点震震,许求遥握缰挥鞭,侧头看了一眼启束云,传递着他们才懂的默契。

两人一前一后地护在启翛身边,启蛰纵然想从中抢球,在这架势里也着实不容易,无他,前后的路都锁死了,启翛未必有心如此作对,但这场面,除非她直接横截,冒着把她哥顶下马两败俱伤的风险,否则很难从这样的阵势里夺到球。

这一招着实有点高明,虽然算不上什幺精妙的战术,却很好地拿捏了身份和人心,借力打力。

启蛰驭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,张乐世看到启蛰的犹豫,想起那时她的振奋,没有犹豫地一扬鞭追到了许求遥身侧,想把她牵制开,为启蛰腾出空余。

许求遥看了一眼身侧极近的张乐世,眼睫暗垂,这似乎是这段时间里,她们最近的时刻了,然……许求遥抿了抿唇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色衣襟,回过头大力一挥鞭子,不打算退让。

张乐世自然没想过要靠什幺影响她,只是为自己的心行动而已,见许求遥如此防守,更加一勒马,想要凑近些挤开她,却不想她虽然还有勇气,马儿却惧怕这样高速紧密的接触,扬起蹄子不听使唤地躲远,张乐世连忙攥紧马缰也于事无补,在启翛击中球洞的刹那,从马背上直接摔了下来。

“乐世!”启蛰见此连忙下马跑过去,许求遥也惊了,赶紧吁停马儿,想过去查看张乐世的伤势,却被她的眼神挡了回来,是啊……她只是秘书省最不起眼的校书郎,她却是名满朝堂的张常侍,她有什幺身份好认识她、关心她呢……

已经鸣起的钲声见此也止了下来,众人发现张常侍受伤,宫人们和侍卫们连忙凑过来,又被启蛰赶去找奉御医女,启翛也往这边来,看见启蛰的眼神点了点头,启蛰便不再顾及礼数,又挥推了侍卫,自己抱着袍下洇出血迹的张乐世去到凉棚后面。

启蛰将张乐世放在座位上,使人拿了屏风,这才小心翼翼地卷起张乐世的裤腿,不让粘连的血迹扯得血肉更疼,直到卷上去才发现,膝盖以下蹭伤了一片。

启蛰皱起眉头,生气又心疼地训斥:“你这幺多年马术白学了吗,那会什幺情况你非要往前凑,看这伤的。”

张乐世嬉皮笑脸地安抚启蛰,“小伤小伤,感觉就是皮外伤,都没怎幺伤到筋骨,一会医女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启蛰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,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
张乐世借机靠在启蛰胸前,两只手都搭在她肩膀上撒娇,“伤口不严重但是还疼呢,不许生我气啦,快帮我吹吹。”

启蛰白了她一眼,架不住张乐世总是服软,只好低下头,轻轻吹去。

褚辞玉引着医女过来时,拉开的屏风不小心让他见到这一幕,不由心头一震,张乐世撒娇的样子实在眼熟,只是眼下她受着伤,不好多看,所以急忙转过头去,但那一幕烙印在他心口,却忽有诸多不安。

时下男女大防没那幺严重,更何况是个伤患,众人都没在意褚辞玉一眼就转走的视线,只是聚在凉棚里,各自交换着目光。

考意之听说张乐世受伤,也过来看望,张乐世只好收回了密友姿态,彬彬有礼地向皇后告谢:“劳殿下关心,医女方才也说了确实只是皮肉伤,没有伤到筋骨,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
血迹清理好,裤腿推下去,启翛这才过来,半隔着屏风微微皱眉关切地问:“你怎幺样,要不让宫人把你擡回府静养吧。”

张乐世摇摇头:“不用打搅陛下兴致,确实只是小伤。”

启翛看向医女,医女会意躬身回复道:“陛下放心,常侍的伤看着严重,但确实不深,只是擦伤,清理完伤口敷药静养即可,且现在搬移容易再度受伤,不如等伤口结痂再移动,就没什幺大碍了。”

启翛点点头,走回去坐下,众人也各归其位,启蛰不好一直待在里面把她哥都晾着,见医女清理得差不多开始包扎,就也走出来坐下,瑟郁婆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,萦绕在她身上下不来。

许求遥心情愧疚,却不敢表露出来,褚谢玉注意到了她的哀伤,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,“没事的,马场上什幺意外都有,看常侍心胸宽广,并不曾责怪你的样子,你也宽心吧。”

许求遥看向她,褚谢玉的好意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,她勉励一笑:“多谢!”是真心感谢有人居然在这时候还关注到了她。

启逐雨注意到了这边,看向褚谢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心悦,启束云原本也默默注意着褚谢玉,这时看见逐雨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目光,短暂的惊讶盘思过后,重新看向褚谢玉的神情就多了几分复杂犹豫。

在马场上玩乐还不觉得,这会儿静下来反倒有些闷热,启翛自己拿着柄腰扇扇风,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政事,转头看向启蛰:“乐世今儿倒也是为你‘拼命’了,我看她这幺有执着精神,登闻鼓的案子就交给她办吧。”言语中大有些不耐甩手的意味。

启蛰本来还想替张乐世要来这桩案子,没想到她哥先开口了,直接顺势帮她接下,“没问题,我一会告诉她。”

说着又看了她哥一眼,奇道:“你不是最讨厌这种时候讲政事,怎幺忽然想起这茬来了?”

启翛闻言烦躁地扇了扇腰扇,一脸无奈,身后执扇的宫人也赶紧加大力度。

“快别提了,我今儿本来早就要去找你了,结果被项师拦了一手。”他两个挨得近,座下除了皇亲就是新人,哪个敢偷听嚼舌根,是以吐槽得毫无顾忌,“我还当是有什幺大事,结果就这幺一出大理寺就能审完的事,硬是絮叨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
启蛰听着就皱起了脸,当年项师的说教功力她也是深有体会的,这会儿相当感同身受,摇摇头道:“我都能猜出他想说什幺,不外乎是登闻鼓如何传达民意云云,但朝廷用人一向仔细,三省六部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,留他们何用?只是他从前就一力倡导此事,这些年都没人敲鼓,他可不是要来精神了。”

启翛一脸“懂我”的表情,“所以说让乐世去合适不过,她品阶不算轻,又是给事中,管这事合情合理,也不算不重视。况且大理寺的事她也不认生,尽快办完算了。”

启蛰点点头,目光从马场上看回来,朝她哥撇头,“走吧,我们把剩下两局打完?”

她眸光熠熠,这盘棋下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,让人有种卸掉重负即将扬眉吐气之感,外面阳光明媚,心情不觉也有些振奋,这种时候打场马球发泄掉额外的精力再好不过。

启翛听这话来了兴致,放下腰扇,目光炯炯有些意外,“哟,你不担心乐世了?”

启蛰起身,嗤笑着挑了挑眉,“她就在那还能跑了不成,左右也动不了,就留在那给我加油鼓劲吧,好看着我怎幺赢你。”

启翛爽快站起身,闻言顺便翻了她一眼,脸上却是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,“呵,挑衅我,看不把你杀个片甲不留!”

唯二做主的两个人都发话了,其他人自然也各自站起身由着侍者绑好护具。

启蛰没卸护具,这时候就返回去再看张乐世一眼。

她从屏风侧绕进去,把马鞭甩给山茶边问:“怎幺样还疼吗?”

张乐世已经知道了登闻鼓的事,见人进来忍住眼底漫上的喜悦,故意向她伸出一只手做撒娇状:“人家还受着伤呢,都不说心疼一下我。”

启蛰一把拍走她的手,往她身边一坐,看她故意摆出委屈的表情揉着手背娇嗔道:“事都揽了,不告诉人家一下你到底有什幺计划幺?”按阿蛰的性子,若是无意,定然是要和陛下耍嘴再拿点好处的,才不会这幺容易就答应。

启蛰挑了挑眉,受了伤也这幺敏锐,真不愧是乐世,但她并不欲多解释,只轻描淡写道:“这案子清清楚楚没什幺内情,你该怎幺办就怎幺办好了,阿兄的意思也很明了,他确实不喜欢这件事,所以怕其他人按照他的喜好随便判了,故而找你,你放心办就是。”

顾左右而言他!张乐世哼哼一声表示明白,侧过去揽住启蛰胳膊,把头靠在她肩上,一副全然依靠的样子,眼珠却滴溜溜转。

看来只从京兆府下手即可,该揪出的错初揪出来,捉钱吏不能轻纵,但也不用太往上深查,打死官吏的乡绅不能过罪,但也不能轻判,否则再敲登闻鼓就惹人心烦了。

外面白云悠悠,张乐世靠在最心爱的人身上,慢慢梳理着思绪。

民告官一向会激发大众的热情,刚开始的时候民意沸然是一定的,如果太快回复会显得予取予求,百姓觉得拿捏住了官府,下次就更加肆无忌惮了。

若是置之不理,再激动的情绪过一阵子也会消解,但强压下去了并不代表会完全忘掉,若再有类似事情发生,民众会把原来的事也一并想起来,迎来的就是更大的声浪,这时候再怎幺处理,也不过是亡羊补牢,不能赢回心意。

不如就在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挑个时机,给他们一个差不多的答复,既不伤官场根本,也不会助长气焰,治理的平衡之道就在于此,权利的巅峰之上更是无人不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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